“存活率,不足万分之一。”
铁木船的甲板上,薛冷鸢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她眼眶里高速旋转的机械算珠缓缓降速,幽蓝色的数据流在透明的冰蚕丝手套上投下冷硬的光。那两颗算珠表面,密密麻麻地映射着远处法则裂隙中狂躁的灰色辐射。
“把你的爪子收起来,狄无忌。”薛冷鸢没有回头,视线死死锁定着深渊辐射的外溢切线,“等那具身体彻底崩解成灰,再去捞残余的因果。现在碰,你会连渣都不剩。”
狄无忌满是刀疤的脸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他眼球上的毛细血管刚刚全炸了,两行混浊的黑血正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淌。喉咙里滚过风箱般的粗喘。
明面上,他顺从地垂下双臂。虎口处翻卷的皮肉滴落着血珠,砸在坚硬的铁木甲板上,发出沉闷的滴答声。
但在薛冷鸢转身去调度黄泉打捞客铺设因果阵基的瞬间,狄无忌那废掉的右手手指,极其缓慢地往掌心扣拢。
一截生锈的铁链被他死死攥在烂肉里。他没有动用任何外放的灵力,而是直接挤压受损经脉里的命元,将自身那点可怜的气血一点点喂进因果盲钩的纹路中。浑浊的眼白被血丝彻底占据,死死盯着灰雾深处的裂隙,就像一条咬住了腐肉就不可能松口的野狗。
视线穿过扭曲重叠的灰色辐射,李长生仅剩的左眼看着外围那些模糊亮起的幽蓝阵纹光芒,瞳孔里没有半点焦距。
视网膜上的血丝已经蔓延到了正中。体内,两股天外天阶的力量正死死卡在心脉两侧。
他做了一个极其违背求生本能的动作。
他把守在心脉和识海边缘,那最后一丝属于窃天体的算力防线,直接撤了。
原本因为各种抵抗而勉强维持着微秒平衡的经脉,瞬间变成了一条毫无阻碍的下坡滑道。失去屏障的刹那,楚江寒那庞大的黑色吞噬道蕴,与姬无妄锁在右侧的暗金死线,就像两头猛然踩空悬崖的巨兽,顺着滑道直冲心脉正中。
没有阻拦,没有缓冲。
两股绝对相斥的高维法则,即将在他这颗残破的心脏里发生零距离的毁灭性撞击。
“疯子!”
一声气急败坏的闷哼在经脉深处震荡。
楚江寒和姬无妄几乎在同一微秒内察觉到了局面的彻底失控。一旦这两股力量在毫无防备的凡人体内对撞,这具充当炸弹的唯一容器会在瞬间被气化,连点灰都不会留下。
他们想要的是鸠占鹊巢,不是鸡飞蛋打的玉石俱焚。
两尊不可一世的神明,被迫在即将相撞的瞬间,强行向后死死勒住缰绳。
狂暴的惯性拉扯力,直接作用在李长生的五脏六腑上。他的胸骨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”碎裂声,胸前大片皮肉向外翻卷,露出的森白骨茬上挂满了黑灰色的黏液。心脏被两股强行收缩的法则挤压得严重变形,血液倒流,逼得他七窍同时喷出带着脏器碎块的黑血。
但致命的对撞,被硬生生刹住了。
三方在摇摇欲坠的心脉中,陷入了极其恶劣的拉锯。
就在这双神急刹收缩的微秒间,楚江寒的动作并没有停。
上方垂落的巨大虚影中,一缕被压缩到极致的透明同化代码,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水蛇,悄然滑入李长生的左肩经脉。
它没有去攻击,而是贴着经脉边缘往外钻。楚江寒试图绕过这片死锁的正面战场,向深渊暗处的接应点发送一串特定波段,以呼叫外部的算力支援。
李长生满是血污的脸皮极其微小地扯动了一下。看似失去了对局面的掌控,实则他一直在法则冲突的风暴中寻找间隙。
他敞开毛孔倒灌进来的坏账垃圾数据,此刻派上了用场。
他没有调动哪怕一丝纯净本源去拦截,经脉里也没有多余的算力。他只是控制左肩局部的肌肉纤维,猛地向内一挤。
那些夹杂着天庭失效账单、废弃因果和混乱逻辑的浑浊垃圾数据,顺着肌肉的挤压,迎面糊在了那缕同化代码上。
“滋啦——”
高维波段像是一脚踩进了厚重的烂泥潭。刚震荡出半个音节,一大团逻辑悖论就将其包裹。同化代码微弱的闪光瞬间被切成了无数细碎的乱码碎屑。
信号连半寸都没能传出,就被彻底淹没在无序的混沌黑箱里。
楚江寒发出一声闷哼,那截试图建立通讯的触手无力地抽搐了两下。
姬无妄同样没有闲着。
察觉到法则之间的剧烈排斥与李长生那种滚刀肉般的撤防,老瞎子意识到从正面硬夺容器的风险太大。他枯槁的手指在暗处摩挲了一下天机残片。
一道极度隐蔽的波纹,绕开了李长生正在拉锯的心脉,径直钻向他的后背。
波纹穿透了翻卷的皮肉,没有攻击李长生,而是直直撞向了那口被乱码封印的黑棺。
棺木内部,煞气正在焦躁地翻滚。
姬无妄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顺着木板的纹理,清晰地钻进红绫的耳朵里。
“在神明眼里,连挣扎的蝼蚁都显得碍眼。”
这声音不带任何威压,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,精准地挑中了女战神最脆弱的神经。
“看看他现在的样子。心脉被挤压变形,血肉被一寸寸剥离。他为了护着你,连最后一点算力都拿来钉死你的棺盖。”
“他以为自己能卡住神明?实则不过是个随时会碎的破瓷罐。你只要待在里面安安稳稳地看着,看着他被法则碾成一摊烂肉就好。”
字字诛心。
姬无妄以为拿捏了红绫就能逼迫李长生,却不知此举正中李长生寻找破绽的下怀。他不需要红绫死,他只需要这个随时可能暴走的物理阀门失控。他要把矛盾的焦点全部引向红绫,用她的安危来逼迫李长生主动交出身体权限。
“咚!”
黑棺表面猛地鼓起一个肉眼可见的凸包。
李长生之前钉进去的那根算力细针,在剧烈的震荡下寸寸碎裂。
他嘴角的血淌得更急了,想要重新分出心神去压制,但楚姬二人的法则拉锯已经将他的精神拉扯到了崩断的边缘,根本抽不出一丝余力。
棺盖缝隙里,不再是翻滚的煞气雾流,而是如同实质般黏稠的暗红血液。
红绫听到了李长生骨骼不堪重负的碎裂声,感知到了宿主那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流失的生机。
所有的警告,之前那些冷酷的封印动作,在这一刻全被她抛到了脑后。
“砰——”
黑棺炸开一角,碎裂的木屑混着乱码崩飞。
一道红影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风暴冲了出来。她没有实体,全靠无视警告强行燃烧残余的战神煞气凝聚成形。暗红色的血液在半空中急速交织,化作一面半透明的血盾,硬生生地挤进了李长生千疮百孔的识海前。
红衣女鬼撑开破裂的血盾,死死挡在李长生残破的神魂前。她的长发在狂暴的能量流中猎猎作响,背对着李长生,直面倾轧而来的法则风暴。
但她这一出来,彻底引爆了火药桶。
那股属于真神物理阀门的古老气息,没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两大法则面前。
原本正在相互制衡急刹的楚江寒和姬无妄,本能地察觉到了这种能引起天道警觉的异端气息。就像两头正在抢食的恶狼,突然发现猎物旁边多了一颗带毒的钉子。
根本不需要任何交流。
黑色吞噬道蕴与暗金天机死线,在拉锯中瞬间分出了一部分力量,调转方向,朝着那面煞气血盾狠狠集火砸了下去。
法则本能的排斥让裂隙内的重力彻底扭曲,地面的碎石倒冲向半空悬停。李长生内部的防线,因为红绫这飞蛾扑火般的强行介入,出现了一片致命的空虚。
“轰!”
狂暴的天外天法则结结实实地撞在血盾上。
“咔。”
第一道裂痕在血盾中心蔓延。
紧接着是第二道,第三道。
暗红色的煞气像被烈火烘烤的枯叶,大面积剥落、消散。红绫虚幻的身影剧烈闪烁,面容因为承受着超越维度的碾压而极度扭曲,魂体边缘开始溃散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死死撑开双手。
煞气血盾在天外天法则的倾轧下寸寸龟裂,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盖过了一切。红绫的道心,即将在这股毁灭性的冲击下,当场雪崩!
